在中国陶瓷史上,邢窑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它首创成熟白瓷,打破青瓷一统天下的格局,铸就“南青北白”的辉煌,为后世青花与彩瓷的诞生奠定了基础。然而,这座名窑元明之后逐渐湮没,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重新进入大众视野。河北美术出版社推出《中国邢窑》一书,系统梳理邢窑千年脉络与当代传承之路。这部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邢窑陶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张志忠与其弟子赵子豪共同编著的力作,集四十余年考古发现与恢复研究成果之大成,为世人揭开这座千年名窑的神秘面纱。
近日,我们对张志忠进行专访,听他讲述四十余年邢窑情缘,解码白瓷传奇。

张志忠 河北省陶瓷艺术大师
记者:张老师您好,您深耕邢窑四十余年,最初是如何与邢窑结缘的?
张志忠:说起来是阴差阳错。我高中毕业后本想进木器厂学木工,锯子、刨子都买好了,还自己做了两个凳子。结果木器厂没有招工名额。1980年4月7日,我经人介绍进了临城县第一瓷厂做临时工。厂长看我身材瘦小,搬不动大缸,就把我安排到美术瓷小组做小件瓷器。这个日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同年5月,上级要求寻找邢窑遗址、恢复邢瓷工艺,我们小组承担了这项任务。从此,我一头扎进邢窑的世界再也没有离开。年底,父亲打电话说木器厂有名额了,让我去填表。那曾是我心心念念的机会,但我犹豫了,跟父亲说不想走了,想干一辈子邢窑。就这样,我放弃了县城中心安稳的工作,留在了瓷厂,把木匠的梦想换成了窑火与白瓷。

记者:邢窑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确定窑址,您能介绍一下当年寻找窑址的过程吗?
张志忠:邢窑名气虽大,窑址却长期成谜。从20世纪50年代起,陈万里、冯先铭等专家多次在内丘寻访,都没有找到。1980年秋天,我们把目光转向临城与内丘交界地带。我们发现一个规律:临城境内已知的古窑址中,愈往北,年代愈早。10月,祁村窑址被发现;11月,双井窑址现身。我们把采集到的瓷片送到石家庄、北京,请专家鉴定,确认为唐代邢窑遗存。

谈中国陶瓷史,没有邢窑是不完整的。专家们非常激动,那晚有专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1981年4月,邢窑与邢瓷艺术鉴赏会在临城召开,《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纷纷报道,香港《大公报》以“唐邢窑之谜被解开”为题报道,英国《泰晤士报》也转载了消息。1985年,内丘县也发现了密集的邢窑窑址,出土了刻有“盈”“翰林”字款的细白瓷标本。学界最终确认:邢窑的中心在内丘,窑址南起邢台,北至石家庄高邑,是一个庞大的窑址群。

记者:既然您提到带款识的细白瓷,书中有专门一章介绍邢窑的款识和内涵,瓷器的款识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张志忠:款识主要分两类,一类是窑具上的吉祥款、姓氏款;另一类是瓷器上的“盈”“大盈”“翰林”款,多与宫廷定烧相关,是贡瓷的重要标识,也有部分是窑工标注品质、私人定制的记号,为研究唐代宫廷用瓷制度提供了实物证据。



记者:邢窑白瓷技艺失传已久,恢复的最大难点在哪里?
张志忠:白瓷烧制有两大核心难点。一是原料,必须将胎土中氧化铁含量降到0.5%以下,才能保证釉色纯白。在没有现代机械除铁设备的古代,全靠人工甄别原料,难度可想而知。二是窑炉落灰会污染白釉,古人在隋代发明匣钵装烧技术,才解决了这一难题。

记者:在恢复研究过程中,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事?
张志忠:1981年,邢窑恢复研究正式立项。我们从零开始,筛选原料、试验配方、摸索窑温,遇到技术瓶颈就派人到景德镇、邯郸、唐山学习。我们考察时,因为有些资料不让拍照,胶卷被曝光了。那时候受刺激挺大,也促使我后来一定要参加考古发掘,要亲手接触那些瓷片。

1983年,河北省邢窑研究组成立,我去景德镇学拉坯,一去就是半年;到邯郸陶瓷研究所,带着原料边学习边实践。历经四年多反复试验,1987年1月,邢窑恢复研究项目通过省级鉴定,成功复原20多种经典器型,获得河北省轻工业厅科技一等奖。

随着我对邢窑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愈发认识到,真正的老师是我们的古人,是他们创造了邢窑的辉煌。
记者:为什么要编写《中国邢窑》这本书?它与以往研究有何不同?
张志忠:邢窑窑址发现四十多年来,考古成果不断丰富,却一直缺乏一部系统、全面、严谨的集大成著作。几年前,河北美术出版社找到我,建议我写一本。起初我觉得新资料不足,有些推辞。但这些年考古发掘不断推进,隋代透影白瓷被发现,北朝青瓷窑址被找到,邢窑的来龙去脉越来越清晰。近年来《邢窑》考古专著出版,提供了大量一手材料。资料更丰富了,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中国邢窑》由我与学生赵子豪共同编写,赵子豪是复旦大学博士研究生,对邢窑研究抱有浓厚兴趣。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严谨求实、正本清源,依据地层学与纪年墓出土文物修正分期,对以往误定为邢窑的器物予以剔除,存疑标本审慎保留。书中首次系统梳理了邢窑遗址发现的全过程,收录了大量首次公布的窑址和标本照片。
记者:您在本书编后记里感谢了很多人,有什么原因吗?
张志忠: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的贡献,是所有参与邢窑恢复、发掘、研究的人的成果。还要感谢河北美术出版社和参与本书编撰的编辑团队,一步一步把资料汇集起来,小河成江,最后归入大海。

最让我感动的是故宫博物院的耿宝昌先生。老先生曾亲临邢窑,将一尊59公分高的白瓷罐定级为国家一级文物,后来又为邢窑博物馆开馆揭幕。晚年的耿先生托人带话,让我到故宫来,他要面对镜头,把内心对邢窑的话说出来。书中的题字,用的就是耿先生早年为“中国邢窑博物馆”写下的“中国邢窑”四个字。
记者:邢窑技艺的传承现在面临哪些挑战?
张志忠:40多年来,经过我培养的人不计其数,但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邢窑产业链尚不完善,单纯依靠传统技艺难以支撑创业与就业,这是非遗传承面临的共同挑战。但我没有放弃。

2012年退居二线后,我到邢台学院任教,推动设立了陶瓷艺术设计专业,至今已培养学生二三百人。我还在中小学开设课外课,走进社区、景区,推广邢窑文化。
记者:如何让邢窑白瓷更好地走进当代生活?
张志忠:传承不能守旧,必须创新。我们带领团队研发、打造贴合现代生活的茶器、餐具、文创、生肖摆件等实用器物,让高冷的非遗白瓷融入日常烟火气。

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原行政服务大厅被改造为邢窑艺术馆,集展览、销售、研学于一体。馆内不仅有邢窑研究、恢复的文献资料和大量精品供鉴赏,还整齐摆放着两排拉坯机,可以开展研学活动,让更多孩子亲手触摸泥土与窑火。在这里,既能展示邢窑的历史文化价值,也能对将来的发展起到很好的带动作用。
记者:您如何评价当下邢窑的发展前景?
张志忠:我认为现在是邢窑发展的“第二个黄金期”。在国家对传统文化高度重视的大背景下,我相信邢窑的窑火能够越烧越旺。

从临时工到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窑址探寻到技艺复原,从考古研究到著作问世,我用四十年光阴守护邢窑的窑火。《中国邢窑》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一代匠人对历史的致敬、对传承的担当。这份跨越千年的白瓷文脉,这份执着一生的匠心坚守,终将在薪火相传中,续写中国陶瓷史上更为璀璨的新篇章。(来源:河北美术出版社END责 编:曹立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