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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雨:再论“窑系”与“区域性”






[日期:2026-05-20] 来源:故宫博物院院刊   作者:丁雨 [字体: ]

窑系”是古陶瓷研究中的重要概念,曾引起学界广泛讨论。“窑系”概念尝试以产品关联为基础,构建生产关联。但循着“窑系”指明的生产研究线索,研究者却发现了这一概念存在的诸多问题。“区域性”等概念的提出,拆解出了“窑系”概念在生产方面的合理部分,并基于空间维度进一步提炼了陶瓷生产中的规律,推进了古陶瓷研究时空框架的搭建。但“窑系”并未就此失去活力。基于概念的演进过程和概念间的比较可以发现,在生产端的分层与分区、中心与边缘,消费端的特殊与一般、外观与内核等方面,“窑系”仍能提供关键启示。它提示着:产品兼具生产与消费的两面,而生产与消费两端各自网络的耦合运转,勾勒出了陶瓷手工业经济的种种现象。

在古陶瓷研究中,“窑系”这一概念似乎让人“欲罢不能”:研究者们使用它,又质疑它;质疑它,又无法彻底抛弃它。那么当初为何要创造它?“窑系”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被提出的?又引发了怎样的问题?研究者们如何应对由这一概念引发的问题?为何至今,它仍令人“纠结”?重要概念出现、更迭的动因与过程,关切着学术发展中的知识框架和研究方向,值得反复思量。

本文拟以“窑系”“区域性”等概念的形成与变化为线索,围绕陶瓷手工业的诸多特征,重新探讨这些概念的价值与局限性,以期推动其在研究中更好地发挥作用。

一、“窑系”:从形成到质疑

什么是“窑系”?冯先铭等先后有过两段表述:

宋代瓷窑形成了八个体系,在瓷窑比较密集的地区瓷窑之间互相取长补短,条件差的模仿条件好的,一些著名瓷窑成功品种被广泛的仿制,并逐渐成为具有时代风格的地区特征。窑系的形成也有超越地区范围的,正因为这样,我国南北瓷窑在技术上得到了交流,对宋代瓷业的进一步发展无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陶瓷史家通常用多种瓷窑体系的形成来概括宋代瓷业发展的面貌。瓷窑体系的区分,主要是根据各窑产品工艺、釉色、造型与装饰的同异,根据他们之间的同异可以大致看出宋代形成的瓷窑体系有六:北方地区的定窑系、耀州窑系、钧窑系、磁州窑系,南方地区的龙泉青瓷系、景德镇的青白瓷系。正是因为竞争,一种瓷器在市场上受到欢迎,首先是邻近瓷窑的相继仿制,继之就是瓷窑的增加和窑场的扩大,形成瓷窑体系。同时在这种瓷的销售地也引起当地瓷窑仿烧,扩展到他处。销售地和主产地可以相距很远,广州西村宋窑烧制陕西耀州窑风格青瓷出口外销,就是其例。

为什么要提出“窑系”这样一个概念呢?从形成过程来看,本质上,是因为研究者在运用窑址调查方法回答名窑瓷器产地问题的过程中,对古代陶瓷的发展脉络产生了新的认知。

前人对此已有详述,其具体过程大致如下:宋代以来,古陶瓷的收藏鉴赏中,形成有“名窑”概念,但长期以来文献极少记录名窑的详细位置。20世纪初,为明确一些“名窑”瓷器的产地,中外学人展开了窑址调查活动,发现存在不同窑址地点生产同类型器物的情况。早期的研究者未加解释地先后采用了“某某窑类型”“窑系”等概念,来描述风格近似瓷器之间的关联。20世纪50年代,陈万里开始使用“窑系”的说法;20世纪80年代,以冯先铭为代表的研究者在经典著作《中国陶瓷史》中正式提出并解释了”窑系”这一概念。

前文所引冯先铭等围绕“窑系”的两段阐述,相似之处在于都谈到了陶瓷产品的“仿制”;不同之处在于,前者谈及了因“仿制”而引发的“南北瓷窑在技术上的交流”,后者则更突出了“市场”的作用,进而细化了通过“仿制”形成“瓷窑体系”的过程。这种变化,也许是《中国陶瓷史》编写专家组对于早先概念的重新调整。不过由于刊发年份相近,这两篇论著中关于“窑系”的阐释,通常被后来的研究者视为一个整体来对待。

细读文本可知,“产品仿制”使得窑场间发生了关联,进而形成“体系”,因此,它是“窑系”得以成立的核心。基于“广泛的仿制”,逐渐出现了“具有时代风格的地区特征”,这显露出论者利用“窑系”构建宋代陶瓷时空框架的用意。不过,这种“地区特征”,虽基于产品风格,又暗含了产品背后的窑场。这种双关的结构,为后来的疑义埋下了伏笔。从《中国陶瓷史》的叙事结构中可以看出,“窑系”重横向空间维度的窑场关联,而轻纵向时间维度的前后传承。“窑系”的命名,承袭了既往古陶瓷研究中“窑以州名”的传统,由此显现出浓厚的地域性和对中心窑场的强调。“窑系”章节下的行文安排,先介绍中心窑场,后介绍仿制窑场,由此来显现窑场间的横向传播关系;由于分期成果有限,行文中仅有少量中心窑场有较为粗略的分期介绍(如耀州窑)或纪年器物的列举(如景德镇青白瓷),这弱化了同窑传承演变的脉络。由此而观,窑系的“体系”,更多显现出的是具有共时性的“关系”,而在具有历时性的“传承”方面,支撑材料还相对匮乏。

尽管后来的研究者诟病“窑系”的提出未能摆脱古代陶瓷文献中“名窑”体系的窠臼,但从《中国陶瓷史》“宋辽金陶瓷”章节来看,其明显试图以“窑系”来取代“五大名窑”的框架。虽然其未能充分阐明古今语境中“窑”的内涵差异,且行文中仍不免引用古代文献中“名窑”或“五大名窑”的说法,但并未由“名窑”过分扩展。同时,窑系的排布顺序与五大名窑的次序不同,并在窑系叙事下纳入了通过实地调查新发现的窑址,这些都显现出编写者改弦更张的态度。显然,通过几十年的窑址调查和一些发掘工作,研究者对于古代窑场成群分布、近似瓷器不同产地等种种情况有了更深切的认知。在发现大量陶瓷窑址的情况下,研究者也在考虑如何对复杂的情况进行提纲挈领式的概括。同时,比较隋唐五代、宋辽金、元、明四个时段的陶瓷发展情况可知,《中国陶瓷史》之所以提出“窑系”概念,就是因为发现宋辽金时期百花齐放、名窑林立的局面,与前后时代均有较大差异。如今看来,“窑系”虽不完美,但在当时,无疑是认知进步之后一种框架构建的积极尝试。

“窑系”以简练的字眼,回应了既往研究中名窑名瓷的鉴别问题,概括了宋代陶瓷产品类型的相似情况,以联系的观点勾勒出宋代陶瓷发展的图景。因此,这一概念甫一提出就迅速获得认可,在各类研究中得到比较广泛的应用。“窑系”二字虽由产品面貌生发,但问题的解决和概念的创造却落脚于“窑”,这暗示了生产的重要性,有意无意地提示着下一步研究的方向。然而,循此方向深入研究,“窑系”概念的短板却逐渐暴露,反思、补充、商榷和疑议也随之而来。较早发出不同声音的包括任世龙、熊海堂、水既生、秦大树等。其中,水既生率先撰写了专论,对“窑系”概念提出质疑。

1994年,水既生以山西陶瓷为例,指出“窑系”概念存在种种弊病:其一,名窑未必是创造者,一般窑场未必是模仿者,以名窑为核心的窑系会混淆继承关系。其二,窑场有可能产品众多,如介休窑既有磁州窑系的白地黑花产品,又有定窑系的精细白瓷,还有建窑系的油滴,当如何归类?窑系划分存在着自相矛盾。其三,窑系导致《中国陶瓷史》自身叙事体例的混乱。他认为在隋唐五代章节中,按照青瓷、白瓷、黄釉、黑釉、花釉分界,“本来是很得体的”,但到了宋辽金章节,“窑系”使得章、节划分均不能统一标准。

查阅1982版《中国陶瓷史》可知,在“窑系”的叙述体系下,山西陶瓷仅具附庸地位,难与诸多名窑相提并论,这与山西陶瓷的实际地位不符。水既生质疑“窑系”,应也包含了强调山西陶瓷重要性的用意。其所提出的三点缺陷不难回应,但其质疑中的一些切入点,却值得重视。水既生精于陶瓷工艺技术研究,其分析中涉及的装烧工艺、原料利用等方面,切中了“窑系”概念的要害。同时,山西陶瓷的复杂性、重要性和其少见于文献记载的缺憾交织在一起,又正好构成了质疑“窑系”的绝佳案例。否定“窑系”的先锋角色由精研山西古代陶瓷的水既生担纲,恰显现出了“窑系”概念的弱点之所在。

水既生的质疑在相当范围内激起了共鸣。既然“窑系”存在着一些问题,那么是否有可能建立更精准的认知框架?又应当如何建立新的框架?研究者们在怀疑和讨论中展开了新一轮的概念建设。

二、破而立:“区域性”的提出

随着瓷窑址考古的大规模展开,陶瓷生产情况被更系统更深入地揭示出来,“窑系”概念的不足也愈加明显。面对概念使用过程中的一系列问题,任世龙、熊海堂、秦大树等研究者,立足于不同的研究实践,尝试建立新的研究框架。

(一)任世龙的借用转化在浙江瓷窑址考古实践中,任世龙长期思考着瓷窑址考古的理论建设问题,而“窑系”是他所反复思量、讨论的重要概念之一。受苏秉琦影响,任世龙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尝试在“区系类型”理论的指导下展开“浙江瓷窑址考古的区系类型调查”。因此,其所讨论的“窑系”一词,实为对陶瓷史研究概念的借用转化。他基于考古学中的”区系类型”概念,对“窑系”进行吸纳、改造和运用,重新讨论和界定了“窑”与“系”的内涵。

关于“窑”之所指,1990年,任世龙基于对浙南瓷业遗存类型的调查和分析,划分出单件制品-产品类型-窑场-窑群-窑系五级结构,在介绍产品类型之后,以自然地理中的流域为划分单位,分成瓯江上游地区、椒江流域、瓯江下游地区、飞云江流域、鳌江流域(浙闽交界区)五个区域展开介绍。此项工作促使其反思“窑系”概念中的时空内涵,指出:“‘窑系’并非时空关系的简单结构模式,而是表现为诸瓷业遗存区内部和外部的相互交叉和错综复杂的联系”“瓷窑址的区系研究,并非窑址-窑群-窑系的直线运动,而应以产品类型的研究为核心,对产品类型进行多层次、多方面、多角度的分析比较和综合研究,才有可能摸索到瓷业演进过程中自身的脉络和合乎逻辑的轨迹与发展的谱系。”此项研究的行文结构,尤其显现出任世龙基于空间维度对“窑”所包含的复杂层级、自然地理与窑业遗存类型对应关系的思考。

按照苏秉琦的解读,区是块块,系是条条,这涵盖了空间维度和时间维度。参照这一语境,任世龙重视“窑系”之“系”中蕴含的纵向传承含义。在窑址调查和发掘过程中,任世龙发现,同一地点的多层堆积,上下层会有不同的瓷器类型,表明同一生产地点未必是“同一瓷窑系统不同阶段的纵直发展”。1994年,任世龙基于“越窑”和“越窑系”的辨析,分时代讨论了“先越窑-越窑-后越窑”的问题,指出其并非前后连贯的同一瓷窑,并提出“陶瓷界所称的‘瓷窑体系’,从其本质意义上说是瓷业发展的渊源流变关系,或曰瓷器的谱系。它由某些具有各自内涵和外延的瓷业遗存类型的联结关系而构成一种序列形态,既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是无法再行分别的一个整体”,此后,他将龙泉窑纳入考虑,进一步明确,浙江早期青瓷、越州窑青瓷、龙泉青瓷“或称之为三个不同的‘瓷窑’和‘窑系’”。立足于这些研究,任世龙又从时间维度强调了窑系的动态变化和开放性。这丰富了“系”的维度和内涵。

在苏秉琦的影响下,任世龙很早就注重区分瓷窑址考古与陶瓷史研究、科技考古的差异,但循师长教诲,他又尊重学界约定俗成的命名,继续使用“窑系”一词。面对“窑系”概念的模糊性和局限性,任世龙构建出从产品到窑系的五个层级,并基于自然地域(空间)和堆积层位(时间),反复强调瓷业发展变化的复杂性。“窑”的层次分级,和“系”的同窑变动,是任世龙在回应、改造“窑系”概念过程中,对古陶瓷生产时空分布规律的重要体察。

(二)熊海堂的划界分层稍晚于任世龙,1991年,熊海堂发表论文讨论窑具,在文末表达了他对于“窑系”的看法。他的表述是这样的:“最近,陶瓷史研究界流行以釉色、造型与装饰来划分窑系,即以陶瓷的外观进行窑系的分类……”对比《中国陶瓷史》可知,其引述中缺少了“工艺”。致力于工艺技术研究的熊海堂,已经敏锐地感受到了以产品外观为核心的“窑系”概念不能够很好地概括工艺技术的传播交流。他应当是有意删掉了“工艺”一词。熊海堂进一步解释:“因为这些窑系的形成不是受自然环境和技术传统的制限,而是被经济流通渠道的变迁所左右。而陶瓷技术的传播除了自然环境与技术传统的限制之外,还受技术授受双方的政治关系、经济利害和文化背景的牵制。”由此可见,他较为含蓄地否定了“窑系”在讨论陶瓷技术传播方面的作用,进而提出采用借鉴文化人类学的“文化交流层次论”来解释商品、技术不同的传播特点,倡导分层次对待商品和技术所涉的文化现象。

落实于具体研究,熊海堂聚焦于陶瓷生产中的窑具和窑炉遗存,探讨窑业技术的交流。在方法上,其与任世龙近似:在对窑具、窑炉遗存分类型的基础上,分阶段对窑具、窑炉的流行范围进行了分区研究,进而展开传播、交流研究。换言之,以更能体现窑业技术的遗存为中心,分类型、分阶段、分区进行探讨。熊海堂反复强调“文化交流层次”,其用意在于彰显产品和工艺技术遗存在传播交流中的差异,而这一差异又凸显于分区。将窑具、窑炉等技术类遗存从窑址出土遗存中剥离出来单独探讨,显现出不同性质遗存在时空框架下的不完全对应,这从另一个维度证明了任世龙反复提及的瓷业遗存“相互交叉和错综复杂的联系”。窑业技术独特性的显现,不仅更好地明确了“窑系”概念的使用边界,也进一步将古陶瓷研究推向精细化。由于熊海堂将技术研究置于文化交流相关理论的指导下,其相对忽视了更受制于自然环境的原料问题,这或许也带有某种必然性。

(三)秦大树的辨疑整合“磁州窑系是北方最大的一个民窑体系”,产品种类繁多,情况复杂。随着20世纪80年代观台磁州窑址考古工作的展开,发掘者秦大树很快在应用“窑系”的过程中意识到了这一概念的问题。在1990年总结磁州窑研究史时,秦大树尚运用“磁州窑系”这一概念来区分古磁州境内的窑场和受磁州窑风格影响的窑场,但至1997年再次需要运用“磁州窑系”这一概念时,他展开了反思:

“磁州窑系”是近代学者所起的名称,指具有磁州窑风格的一大批窑场,尤其北方的一大批不见于文献记载的民间窑场。但对这一名词,迄今没有人能给予一个明确的界定……因此,“窑系”之称呼似应指一类产品,而非一组窑场。

这一针见血地道出了“窑系”概念的问题之所在。

但秦大树并未止步于此。在经历了南宋官窑、钧窑等窑址的考古发掘与整理之后,他立足整体视角,发表了反思“窑系”局限性和探讨了宋元制瓷业区域性和阶段性的两篇论著,可被视为“破”与“立”的姊妹篇,系统回顾了“窑系”的形成过程和学术史背景,进一步细化了这一概念存在的问题。他指出,“窑系”关注的主要是釉色和装饰,对工艺技术的关注十分有限;从“窑系”划分的观念看,窑址间普遍存在着交叉生产的现象;以名窑产品为划分标准,使窑系的区域划分极不合理。秦大树明确提出,采用区域性和阶段性的视角来认识宋元时期的制瓷业更为合理。与前人有所不同的是,秦大树的分区标准立足于包含了原料、技术、产品组合等要素的整体生产系统,通过比较制瓷区生产系统的异同,来确定分区。他将北方地区分为五个区域,将南方地区分为四个区域;同时将宋元时期的制瓷业分为四个阶段。这一研究,从生产的角度为宋元制瓷业勾勒出时空框架,形成了替代“窑系”的整体性方案。

“区域性”“阶段性”的结论,基于对窑址考古出土材料的整合归纳;而这一概念的提出,则源于考古学文化分期分区研究的启发。尽管随着窑址考古的发展,具体窑场的分期分区方案仍可以不断地细化、调整,但这一概念的明确,规避了“窑系”时空框架下的种种问题,为后续陶瓷生产研究构建了一套新的框架基础。

(四)小结任世龙、熊海堂、秦大树等在重新思考整体框架的过程中,均同时考虑了空间维度和时间维度,但从各自的研究成果来看,“区域性”概念下的区域边界和相关结论,显得更为成熟。相较而言,尽管很多窑场的分期研究已经足够深入,但当立足于全国或地区的整体视角时,分期的时间边界仍显参差。如前所述,“窑系”概念本身也长于横向的窑场关联而短于纵向的时间传承。因此,任世龙对“窑”空间层级结构的阐发、熊海堂对工艺技术遗存的分区、秦大树对整体制瓷业区域性的提炼等,在空间维度方面的回应和推进更为凸显。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处理了“窑系“概念中存在的问题,推动了陶瓷手工业生产研究框架的完善。

尽管“窑系”存在着可商榷的空间,但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这一概念仍有其价值,一部分原因在于,“被发掘和调查过的窑址仍属少数……今天我们……仍然无法确切地将每件器物与某个窑场或某一制瓷中心相联系起来,这也是至今人们仍常使用窑系概念的原因。今天我们在探讨瓷器的某些工艺技术的源流和发展时,也仍然要借助这种相对模糊、笼统的概念”。然而,假如科技成分检测方法足够普遍、数据库足够丰盈、科技标准足够统一,彻底解决了产地溯源的问题,“窑系”概念是否便再无存在的必要了呢?

2022年,秦大树主持总结百年来宋元陶瓷考古的发现与研究情况,其对具体窑口的介绍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名为“宋元时期著名制瓷中心的考古发现与研究”,第二部分名为“宋元时期不同区域的陶瓷考古工作与研究”。尽管“制瓷中心”的内涵与“名窑”“窑系”不尽相同,但从内容表述来看,第一部分集中讨论的定窑、磁州窑、耀州窑、汝窑、钧窑、越窑、官窑、景德镇窑、龙泉窑、哥窑、建窑、吉州窑等12个窑口,几乎可与1982版《中国陶瓷史》中第六章窑系框架下所涉及的中心窑口对应;第二部分则采用了“区域性”的分区框架;二者形成了互补的结构。此项总结的呈现形态,表明《中国陶瓷史》的“窑系”以及古文献中的“名窑”叙事,对于近几十年窑址考古工作的开展具有重要影响;同时,这似乎也暗示着:“窑系”与“区域性”,是否都包含着一些有待重估的内涵?

三 概念的重估:产品的两面

不少研究者已明确指出,由于概念形成时研究材料尚较有限,“窑系”不免包含了诸多模糊性。“窑系”字面中的“窑”,提示后来者循生产线索深挖,推动研究者在更精准地归纳陶瓷手工业诸多生产特征的基础上,提出了“区域性”等精细化概念。只是,将“窑系”“区域性”等前后概念对照比较即可发现,在“窑系”的“模糊性”中,值得细化、深思的意涵,并非仅有“区域性”一端。而将前人的思索融会对比,亦能就“区域性”延展出新的视野。

(一)分层与分区无论是“窑系”还是“区域性”,研究者们都将产品面貌和组合作为划分生产区域的核心标准。但熊海堂、秦大树等关注到了“瓷器体系”和“瓷窑体系”的错位,进而区分了产品和生产。循此路径进一步延伸可以发现,产品可以被视为一种表象。产品背后的支撑,是技术与原料;三者虽互相关联,但在传播、流动方面,却分属由易到难的三个“层位”。而分层的存在,决定了不同概念或不同维度下,分区的参差。

具体来说,产品具有外向性。产品被生产出来之后必须流通贩卖,进而赚取利润,因此陶瓷工商业者有很强的意愿推动产品传播、流动,并根据市场反馈调整产品面貌、种类、组合。故而,简而言之,产品不仅有自己的生产区,还有自己的流通区、消费区。不同维度的分区虽不能完全重合嵌套,但区域间存在互动。并且,产品能够以市场、消费为桥梁,达成异地生产的互动。相对而言,工艺技术则具有内向性。尽管它也可随人口流动、或由物携带相关的信息流动,但对于装烧、烧成等核心技术,技术的持有者倾向于通过保密和特定的内部传承来保持竞争力,这就使得工艺技术的传播能力和“意愿”远逊于产品。另外,工艺技术是人与自然互动的产物,它不仅与人的发明、传承、移动有关,也和自然环境、资源的制约有关。技术通常需要相应的资源配套,才能够生产出目标产品。仅有技术,没有与之配套的资源,也难以达到想要的效果。较为典型的例子是,南宋官窑在最初的生产阶段明显模仿了汝窑的芝麻钉支烧,但受到原料限制,南宋官窑的支钉痕较为粗大,外观效果不佳,所以后期只能采用支垫烧,对汝窑的技术进行了本土化改造。因此,尽管工艺技术可以随人移动,但是会表现较强的地域性特征。

由于自然因素(如原料等)难以被归入文化的范畴,熊海堂在文化分层的启发之下,仅主要探讨了工艺技术和产品在传播方面的差异。实际上,原料对陶瓷生产的选址意义重大。而原料等资源,因其沉重,如无特殊力量干预(如官方)或生产模式变更,更不易外运传播,地域性更强。权奎山基于窑址考古成果指出,中国古代瓷窑一般都选择在原料比较丰富的地点,原料的变动会导致窑场地点的变化。李家治指出,陶瓷生产一般就地取材。科技考古工作者通过陶瓷成分分析进行精准的产地溯源,正是基于不同地域原料成分不同的原理。而这个原理的前提,是原料不易发生远距离移动。这些研究实践,都表明原料等资源对“区域性”这一特征的根本性意义。

因此,基于生产端的系统性这一视角,用“区域性”来概括一定地理范围内窑场在原料、技术和产品面貌及组合方面的近似,确属概念演化的一种进步。“区域性”剥离掉了“窑系”中原本包含的“远方模仿”,更恰切地提炼出“窑系”在生产方面的合理部分。至于同一生产区域产品面貌近似这一现象,“区域性”概念也提供了合理的底层机制,即原料和技术划定了瓷器面貌的“可选范围”。这一机制背后隐含着人与自然(资源、环境)的互动。

“区域性”给人以清晰的边界感,而区域内部“空间”如何,却有某种“扁平感”。尽管同质资源会有一定的分布范围,但优质资源的分布和适宜生产的环境通常是不均的,生产人群也具有很强的能动性,这就决定了生产活动,不会如二维地图般扁平。比较而言,反而是“某某窑系”的表述,透露出了主次分明的结构。

(二)中心与边缘从水既生的质疑可以看出,“某某窑系”这一表述,包含了“中心-边缘”的结构。水既生质疑的重点更多落脚于主次地位的归属,而非否定这一结构。秦大树等对百年宋元时期陶瓷考古工作的总结表明,多年来的各类研究工作,并未证伪这一结构;相反,循此结构,从宏观到微观,能够发现手工业更丰富生动的肌理。

从整体来看,“窑系”仍然能够很好地概括一些关键地点高质量产品的崛起、生产辐射、市场流传、带动仿制的历史动态景观。特别是,当研究者将“制瓷中心”的意涵从“名窑”的双重指代中剥离出来,置于生产研究的语境,使得“中心-边缘”结构在生产面向上显得更为清晰。

“中心-边缘”的生产结构包括不同的形态:在相对微观的同一区域,利用任世龙所总结的以“窑”为中心构建的多层级模型,可以观察到“窑群”或“窑系”内部从中心到边缘辐射的圈层结构,如定窑涧磁区(中心区)与燕川区、涧磁西区的关系。立足相对中观的角度,在邻近的不同区域,可以观察到中心区与仿制区之间的平行互动结构,如福建窑场对龙泉、景德镇产品的仿制;而站在更宏观的角度,几大窑系背后的制瓷中心区域,互为中心与边缘,也存在着不同程度的互动。同时,各个层次中的生产中心也并非恒久不变,而是会因环境的变化而发生变化。面对陶瓷生产格局错综复杂的现象,“中心-边缘”结构提供了值得重视的视角。

问题在于,在“中心-边缘”的叙事结构下,人们容易忽视“边缘窑场”的价值。在“窑系”统摄下,研究者更易关注“制瓷中心”的强势。实际上,“边缘”的仿制者也在其环境中具有相当的能动性。比如一些窑场主要产品种类“墙头草”般地变换,所反映的正是“边缘”窑场应对市场趋势变化时的生存策略。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宏观视野下各大窑系“中心-边缘”结构的形成,不仅仅是优势资源环境和技术发展的产物,也是消费市场参与和“筛选”的结果。

(三)特殊与一般尽管“名窑”叙事存在明显的片面性,但回溯“名窑”成名的过程,却可以发现其代表了一种特殊消费—古董消费;而古董消费中陶瓷声誉的判断标准又主要来自前代或当代的高端消费。古董消费、高端消费这些特殊消费类型,虽然不能反映陶瓷消费的全貌,但人们循此线索展开考古工作时却发现,名窑的影响力不仅存在于后世的书写,也实在地显现于当时陶瓷的一般生产与消费中。“窑系”概念所立足的“产品仿制”,恰是对这种“特殊与一般”关系的观察和说明。

近几十年的研究成果更完整地揭示了这一过程。“名窑“较为典型的成长路径,往往是一个上下间循环演进的过程。民窑生产中的优良产品入贡,由进贡不足(产品形态或数量不能满足需求)而设官窑(或官方订货、督造),由官窑而产生影响力,由模仿官窑而获得产品面貌的标准,基于这种标准获得更大的市场,取得更好更大的声誉。不是所有的名窑都能走完这一流程,但上下交流的发生至关重要。由民而官,又由官而民,在这样的上下互动中,尽管产品面貌有可能发生调整和改变,但是高端产品和普通产品因仿制而存在着密切的渊源关联,特殊消费与一般消费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的互动情境,正与“窑系”的内涵相契合。而窑系所强调的这种因仿制而存在的关联,恰有利于整体视角下“阶段性”议题的深入推进。

与高端消费、古董消费等特殊消费相比,一般性的消费市场(特别是国内消费市场)尚未得到足够充分的重视。这是因为普通陶瓷通常数量众多,对所有瓷片产地进行精确判定存在困难。在这种情形中,“窑系”的模糊性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一问题。退一步讲,在理想情况下,即便城镇、墓葬等遗址出土的大量一般陶瓷器都通过科技检测得到了精确的产地判定,“窑系”概念仍可在“时代风气”和“市场偏好”的论域中有所作为。

(四)外观与内核“窑系”与“区域性”都着眼于辐射、传播和交流。立足于文化传播,2022年,郑建华等融合了任世龙、熊海堂等研究者的方法,将瓷业文化结构分为核心层(胎釉)、中间层(烧成工艺)和浅表层(外化的文化要素)三个层次,指出其传播、模仿的难度由难到易。从生产端来看,这一文化结构的总结十分精准。但如结合消费端,便会发现其中存在一个矛盾点:釉,它既是“外化的”,又是“核心的”。站在内与外两端的釉,正点出了“窑系”痛点“远方仿制”的症结。

釉是瓷器外观的核心。仿制陶瓷,最关键的就是模仿表层的釉。但矛盾点在于,釉既是消费的“脸面”,又是生产的秘密。釉和胎一样,其成分构成和最终呈现,不仅和配方工艺有关,更与不易移动的原料资源紧密关联,仿制难度很高。但历史的结果显示,远距离仿制的情况比比皆是。在分析资料不足的情况下,人们很难判断,究竟是产业的整体转移?还是技术人员的移动?还是仅仅是物的移动?尽管“窑系”未能准确阐明产品相似背后的关联,但它点明了市场与消费的带动作用。

“卖相”的秘密,勾连了生产与消费,包含了自外而内的穿透力,提出了一系列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如果釉的仿制很困难,那么远距离、跨生产体系的仿制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如果釉的仿制并没有那么困难,那么是否意味着当时的陶瓷工艺知识已经以某种形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普及?

多年来陶瓷生产的相关研究已经揭示,远距离的仿制往往是跨生产体系的仿制,所用的配方和方法不尽相同。难以仿制又必须仿制,釉,正说明了消费市场对于仿制窑场核心技术的刺激和带动。从当前的研究来看,无论仿制效果与影响如何,都包含着不同程度的“本土化”“在地化”过程;而这其中的具体过程,则把我们引向陶瓷手工业发展动力和发展形态的多元图景。

四、结语

“窑系”是在回答名窑产地问题的过程中被提出的。它的提出,彰显了有关陶瓷生产研究的潜力。“窑系”尝试以产品关联为基础,构建窑场关联。但循着“窑系”指明的生产研究线索,人们很快发现,产品关联并不能完全等价于窑场关联,“瓷器体系”也不能完全等价于“瓷窑体系”。“区域性”等新的细化概念的提出,拆解出了“窑系”概念在生产方面的合理部分,并基于空间维度进一步提炼了陶瓷生产中的规律,推进了古陶瓷研究时空框架的搭建。

但“窑系”并未就此失去活力。基于概念的演进过程和概念间的比较可以发现,在生产端的分层与分区、中心与边缘,消费端的特殊与一般、外观与内核等方面,“窑系”仍能给予我们关键的启示。它提示着:产品是生产与消费互动的产物,它兼具生产与消费的两面。生产与消费两端各有网络,它们共同地耦合运转,生发出陶瓷手工业经济的种种现象。

概念并非终极真理,而是一种阶段性的认知与总结,是一种对话的工具。好的对话工具总是发人深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窑系”与“区域性”仍然值得深入发掘。[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国考古学研究中心、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责任编辑:郭洋梦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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