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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明:浅谈徐朝兴的造物术兼及手工艺的成物之道






[日期:2018-08-10] 来源:徐朝兴  作者:高士明 [字体: ]

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高士明

 丙申盛夏,大暑当日,我与周武诸兄赴龙泉,拜访青瓷艺术大师徐朝兴先生。在徐先生的工作室中,一件件青瓷精品如冰似玉,或如春山脉脉,或似秋水盈盈,我们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暑气渐消。

  龙泉青瓷传承千年,追求温润如玉的品质。它釉色秀润,造型简约雅正,上手舒适得体,其“静气”和“韵味”最能够体现中国艺术雅正高华的君子之风。随着瓷土的配料、厚薄、烧制温度和炉内气氛的不同,青瓷的釉可以生出千万种变化。龙泉瓷最具特色的手法是“开片”,是指釉料与瓷土在烧制过程中因膨胀系数的微差而形成的釉层裂纹,其开裂方式、纹理的形式都颇有讲究。徐朝兴先生最擅长的是所谓“文武开片”,即以釉料中的不同矿物成分在开片中呈现不同色泽,作品一次烧制成功,中间多次开片,而裂纹均匀可控,于变化中见规则,体现出艺术家对土与火的运作和变化的控制力已至炉火纯青。细观之,令人不禁感叹:一切伟大艺术本质上都是控制偶然性的能力。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朝兴

  龙泉青瓷首重气韵。就气韵而言,青瓷最忌者有四:浮、燥、浊、僵。这四种弊病都体现在釉色的处理上,浮则薄,燥则恶,浊则俗,僵则腻。与之相对,青瓷的气韵应是幽而透、静而活,雅正高华,秀润清馨。其中最关键的是一“活”字。好的青瓷釉色如一泓清泉,如沉静素朴的世界中脉脉潜行着的静水深流,清澈、沉静而又灵动,这是了不起的技艺,需要在土与火的烧制中变幻出水的活性。

  中国人尚青,青乃正色。《说文》曰:“青,东方色也。木生火,从生,从丹。丹青之信言象然。”“青”之古字由“丹”与“生”构成,本义是“象物生时色也”,即春天草木萌发的盈盈绿色;同时又指蓝色,如“青天”之色;还指黑色,如称乌发为“青丝”,引申为青春生发之意。龙泉的釉色谱系中有无数种“青”,最具代表性的是“粉青”和“梅子青”。粉青依稀是天空的颜色。《逍遥游》中说:“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天空之青色因其玄远无极,由下视上,苍苍茫茫,自上视下,亦是莽莽苍苍。青瓷之“青”,正是从土地中攫取物华经烈火焠烧以应青天之象。在徐朝兴先生的展厅中,所有形制的事物都归于不同品类的青色,这是一个被提纯、被净化的世界,如同一个在净化中“齐万物”的过程。他的粉青作品釉色透明而又朴厚,玉一般温润,水一般清澈,宛若冰壶秋月,将天空之正色、月华之清辉邀至掌中目前。他的“梅子青”则更为精绝,其釉质像青梅一样莹润剔透,如一泓春水,青翠欲滴,又若梅子青时的涓涓细雨,演化出江南的缠绵惆怅,正可谓“一瓯江畔青梅雨,半盏岭上绿萝烟”。

 

  

   对徐先生来说,手艺之根本首先要专注。看他跳刀之时,堪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于素胚的高速旋转中下刀,一刀下去,绵绵不绝,生发出千般变化。这不但需要魔术师般高超巧妙的技艺,而且需要心手之间的“相应”与“合势”。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专注。精神所系,心之所注,气亦至焉,才能最终达到造物的“合式”。

  著名版画家赵延年先生曾说,他做木刻七十年,毕生追求就是“每一刀下去都能够做到有情有义”。徐朝兴先生做青瓷六十年,所追求的却只是朴素的“精到”。技艺精到,貌似寻常,却并不简单。青瓷的形制釉色、神韵味道、气氛意境,都要精妙到位。没有数十年上手劳作与身心打磨,何敢言“精到”二字?

  抛却“神乎其技”之类的溢美之词,技艺精到,大概是传统手工艺人最朴素的自我期许。今日“工匠精神”也已成流行话语。然而,学院能够从工匠精神中学到什么呢?我以为,首先是“上手”的教育。对于“上手”的信仰,是徐朝兴先生这一辈手艺人最大的共同点。去年我在日本见到一位徐先生的同龄人,做木建筑的大匠小川三夫,专做建筑的大木作(在日语中被称作“栋梁”)。这个行当中,教学生不是教头脑和智力,而是教身体。他说:“学生跟我学木作,一年之后往那儿排队一站,我就知道谁学得好、谁学得不好,我就知道谁会是个好木匠。”老一辈手艺人所传授的,是一种匠人的修行,一种身体感觉,一种劳作经验。在手艺人的生涯中,学会“照料”工具或者“道具”,是学习中重要的部分。这不是学院式的课程教育和知识传授,是学而后习,反复打磨,如同修行。庖丁所谓“道也,进乎技矣”,就是指这种在劳作中所养成的艺术、境界,甚至习惯。这里存在着一个从劳作到创作的演化、发生的过程——通过实践与劳作获得身体经验,通过劳作的累积进入